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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一章《下册》(21)

番外三 十七·一世缘

琴千弦飞升之后,十七闷闷不乐了许久,芷嫣说她大概是喜欢上她大伯父了。

“是呀。”十七承认,“我喜欢他的,他以前救过我,后来又救过我主子,帮了我好大的忙,我当然喜欢他。”

芷嫣闻言,默了许久,最后一声叹息,拍了拍十七的肩膀,没再说别的,继续去忙自己的事儿了。

芷嫣心想,其实不用和十七说太明白的。反正现在琴千弦也已经飞升了,去了另一个全天下都没有第二个人了解过的天地,十七就算弄明白了她对琴千弦的感情,也没什么用了。

不如就让她简单又迷糊地过着自己的生活,可能过不了多久,她也就能把琴千弦忘了吧。

当时芷嫣是这样以为的,可她算错了,十七不仅简单迷糊,她性格里最大的特点还是坚持。

于是在琴千弦走了之后,她坚持沉郁的心情,一直没有缓解。

最后还是沉浸在幸福当中的路招摇回山看见了,随口点了一句:“你这么想再见他的话,就努力修仙吧,争取飞升。到天上去找他玩。”

十七当真了。

从此跟着路招摇一同游历天下,十七确实简单执着,从开始说要努力修仙的那天起,便抛却了沉郁的心情,起早贪黑地修仙。

但奈何她体质如此,无论如何努力,所得修为甚至也比不上低级魔修修到的成果。

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,她心怀希望,虽然她的修为少,可是她命长啊!

一天天地修,一天天地练,就算一天只有一星半点的积累,也是一份希望呀!

怀揣着飞升的期待,心思简单的十七每天都觉得自己过得十分充实且满足。

晚上睡觉之前,总会抿着唇笑,今天又过了,今天又有一点进步了,她离天上那遥不可及的琴千弦好像又进一步了,每当此时,在即将沉入睡梦之际,她好像都会看见在那浩渺虚空之中,似有人在她耳边轻笑。

而当她在努力修行的时候,路招摇与墨青夫妇的感情生活也是更近一步——路招摇怀上宝宝了。一直到怀胎十月,墨青算着孩子出生或许就是这几日了,便托十七去就近的镇上找个接生的人来。

十七去了,这时正遇上两个低级魔修在为难稳婆一家,她上前就要揍人,可转念一想,她在小院里修了这么久的仙,平时路招摇和墨青都是不和她动手的,十七心里也知道,论修为,她这几年的功法要追上他们两人也是十分困难,于是便没动过切磋的心思。

现在看见两个低级的魔修,正好试试手。她打算用法力与这两人斗一斗,但十七怎么都没想到,当她纯用法力与两人争斗的时候,在路招摇这么多年的悉心教导之下,她居然没斗过这两个低级魔修的联手围攻!

她凝聚出来的法力屏障被轻易地击碎,对方魔修的法力打入她的体内,当然,对方的微末法力也根本对她造不成任何伤害。

可这足够伤害她的自尊心了。

拼命练了这么多年,却是……依旧没有什么成效吗?连两个低级魔修都打不过,要谈飞升,谈何容易……

就算她命再长,恐怕也不行吧。

十七觉得无比失落,两个低级魔修不懂她的失落,对她肆意嘲笑,极尽讽刺,甚至要上来对她动手动脚。

十七一抬眸,黑眸杀气一闪而过,她没再用法力,直接照着以前的方法,抬手就将两人撕了,鲜血落了她一身,两个嚣张的魔修变成了地上的肉块,她踢开地上的尸体,走到已经吓傻了的稳婆一家人面前:“我家主子要生孩子了,你去帮接生一下。”

稳婆忙不迭地应了,一路哆哆嗦嗦地跟着十七走回了院子。

到了院里,墨青看见一身是血的十七,什么也没说,只让她去后院将自己洗干净,然后带着稳婆进去看路招摇了。

一盆冷水泼下头,这时正是寒冬里,她仰头一叹,一身的热气像是她身体里的精魂飞了出来,飘飘悠悠,飞上了天。

她大概这辈子都见不到琴千弦了吧。

十七是这样想的。等到厉明歌出生了,好几次,十七躲在门后看墨青逗弄厉明歌,父女俩并未留意间散发而出的气息是十七恐怕再修十年、几十年都修不来的。

她终于不得不承认,她大概是没有修仙的天赋的。

世人修仙何其多,然则真正飞升的又有几人。

这是十七第一次为自己的体质而感到失落。或许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吧,总有一些事,是她天生就注定无法去做的。

这段时间她睡着的时候,嘴角再没了微笑,而那缥缈虚空中的笑声,好似也变成一声浅浅的叹息。

十七觉得自己要放弃修仙了,她不再打坐,也不再去看修仙的书籍,却在这样的时候,倏尔有天晚上,她做了一个梦,梦中场景真实得让她不敢相信。

她好似走进了一片白雾迷蒙的竹林里,林中有人着月白衣裳静坐其中,自己与自己对弈。

那人不是别人,正是她心心念念想再见一面的琴千弦。

她笑了开来:“活菩萨。”她如此唤他,可唤了一声之后,随即又沉默了下来:“我又没能修仙,这一定是在做梦了吧。也就只能在梦里看看你了。”

她在棋局的另一端蒲团之上盘腿坐下,静静看着对面垂眸沉思棋局的琴千弦,琴千弦便也任由她看了片刻,开口道:“近来,我或许要下界历一劫。”语调熟稔,就像是昨天他们还在一起坐着聊过天一样。

十七问他:“咦,你这才飞升几年,就要下界历劫了?话本子里不是说仙人历劫都是百年千年一次的吗?你长得漂亮,历劫都比别人多历几次吗?”

执子的手微微一顿,琴千弦终于抬起头来望着十七,他的眉眼是天生的淡漠,可眼角却微微夹着三分笑意,黑眸里尽是十七的身影。他道:“我尚有余念未曾了结。”

“哦。”十七点头应了,她不太懂琴千弦有什么余念,不过——“你不要怕。”她拍胸脯保证,“你在天上,我瞅不见没办法,等你到了下面,我就来找你,一定护着你,绝不让别人欺负你的。”

琴千弦落下一子,带着浅浅的笑意:“有劳十七了。”

“没事儿,我喜欢你嘛,一定帮你。”

琴千弦终是失声笑出:“还是那么直率。”

而十七却已经换了心思,她望着琴千弦的棋盘:“你自己与自己下棋吗?”

“嗯。”他收敛了笑,又以黑子落下一子。

十七看了一会儿:“黑子要赢了。”

“对。”琴千弦点头,似有几分叹息,“本是欲让白子赢。”

十七不解:“你自己和自己下棋,想让白子赢,怎么还会输呢?”

琴千弦默了一瞬:“敌不过天意罢了。”

随着他的话语,十七便慢慢醒转了过来,这一醒,时间却已经是快到下午了,她兴冲冲地去找了路招摇,说自己梦见了琴千弦,他要下界了,她要去找他。

路招摇并未拦她,十七便又怀揣着希望上了路。可茫茫世间,要找人并不容易,到底谁是琴千弦呢?他会出生在什么地方呢?他会是什么样子呢?甚至连他是男是女十七都不知道。

十七唯一知道的事情便是琴千弦曾经是飞升过的人,那么就算他是下界历劫,出生的时候必定也是非同凡响。十七独自在世间寻了一些时日,后来觉得自己一个人找确实不是办法,于是她回了尘稷山,托芷嫣帮她查人。

在渺渺世间,寻找着天生非同寻常的小孩。

十年的时间,听过了无数的传说,找到了无数的孩子,或真或假,其中有三次都还是十七亲自去抢的人,可抢回来一看,直觉便告诉十七,他们和琴千弦一点都不像。于是她又将人都放了。

后来听到北齐皇太子的传说,十七一开始是不信的,听过了那么多以讹传讹的虚假传说,她其实已经有些怀疑这些事情了,怀疑自己的那个梦,也怀疑有没有下界历劫这回事。

可即便怀疑,她也还是要去,有什么办法呢?她没法修仙,不能飞升,如果连琴千弦下界都找不到他,那这辈子真的就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吧。

无论如何,她得去试试。

北齐皇太子十二岁生辰那一天,北齐皇帝大宴天下,白日令皇太子前去素天塔祭拜天地先祖。素天塔前,是北齐这个王国最宽敞笔直的一条大道,直连皇宫,是皇家祭祀的地方。

而在素天塔上,竖着似可通天的塔尖,十七便立在这塔尖之上,静静地看着那被一众仙人拥护的皇太子,坐在威武庄严的大轿里,缓缓而来。

轿中人的面目被遮掩,十七看不见他。可即将行至素天塔前的护驾仙人们,却有人发现了他。

有人尚且识得她:“是东山主!万戮门的东山主!”

“路十七,是路十七!”

所有人都慌了。

他们不知道她来此是为了做什么,层层叠叠护着那轿子站着。

而在轿中的人,听见骚乱,却拨开了帘子,微微探出头来,往上望去,遥遥一眼,便足以让十七确认,没错,是他,是琴千弦。

模样不同,眉间多了一颗朱砂痣,五官也尚未完全长开,可十七知道,这种天生眉眼带着淡漠的人,她只认识那一个。

素天塔上正是烈日凌空,十七将皇太子看得清楚,可下面的皇太子却看不见她,只见黑影立在刺目的光华之中,轮廓是女子,可那一身气势却不似他从小认识的所有深宫女子。

她身上带着血与杀的味道,可也那么干净通透。

“皇太子小心。”身边的侍从正在提醒,忽然之间,黑影便如一只猎鹰从天而降,飞扑而来,径直撞破那些修仙者们列阵摆出的阵法,径直闯进他的轿中,立在了他身前。

轿中空间狭小,且有装饰阻挡,外面的人害怕十七挟持了皇太子,不敢贸然动手,而且……

就算他们贸然动手,对曾经的东山主来说,在场的仙人,一起上也都不够看。

十七只站在他面前,一抬手,半点没客气,直接用手指戳了戳他眉心的朱砂痣:“琴千弦,你这胎投得,可让我好找。”

皇太子被戳得有几分愣神地看着面前这人。

她的语气很是令人熟悉,甚至……令他有几分怀念。

可为何有这般熟悉怀念的感觉,他却也说不上来。

万戮门他听过,江湖上的魔教,可近年来也变得与修仙门派无异,不过就是行事稍微极端诡异了些。东山主,他也知道,以前万戮门门主路招摇手下的那四个山主,名气大过任何一个国家里面的宰相、将军。

可江湖事江湖了,与凡尘俗世并无关系,她为何要找他?又为何唤他为……琴千弦?

“你找错人了。我乃北齐太子,徐昭。”他依旧坐在自己该坐的位置上,心中的困惑不露分毫。年纪虽小,这在绝对压制的情况下依旧处变不惊的风骨却与琴千弦有几分相似。

十七看了他一会儿:“是你,没错。”言罢,外面有修仙者吟诵起了咒术,他们欲将十七囚困在此,更有侍卫围在旁边,个个尖矛都直指十七。

十七扫了一眼:“这里不好说话,我带你走。”

“等……”

十七办事是个急脾气,当时话一落,拦腰就将徐昭一抱,一下子就扛上了肩头,徐昭登时在她肩头上没了动静。

外面的禁卫军与仙门人见状,均是要发大力来拦,十七径直将那轿子的侧门一踢,如同匪贼一样,扛了徐昭纵身一跃,一蹦十丈高,北齐百姓见状均是大声惊呼,宫中皇帝、皇后也被惊动,在遥远的宫廷大殿之中跑出来望天大呼。

仙人们祭出各种各样的法器前去阻拦十七,十七随手扯了一柄飞过来的剑,往后面一甩,只见那剑化作回旋镖,在空中哗哗一转,所有仙门法器尽数被击落在地。

长剑飞回,十七空中借力将剑垫在脚下,调动身体里为数不多的法力,御剑而行,急速抛去了身后的一片鸡飞狗跳。

没过几天,万戮门东山主路十七挟持北齐皇太子的消息传遍了天下。

在北齐的国土上,刚入过镇的山野樵夫也在谈论这件惊天大事,十七在山间接泉水的时候,陡然听见她被北齐国君倾北齐之力缉拿的时候,只得摸了摸鼻子。

她其实……

真的只是想和琴千弦的转世换个地方说话而已……

当时打斗,她就没注意,这个徐昭原来身体竟那般地弱,被她扛上肩头的那一瞬间就晕了过去。她打得火热,没有关注到徐昭,旁边的人可是眼睁睁地看见他们皇太子被她弄晕了,难怪那么死命地要打她。

现在事情传到这些樵夫嘴里,已经变成路十七在皇太子生辰祭祀会上,杀了满京城的修仙者,一步屠一人,血流遍野,横尸无数。樵夫说得言之凿凿,弄得十七都以为自己是不是当时真疯了干下了那种祸事。

她接好了水,回了小树林里。

徐昭脸色苍白地倚靠着树根坐着,但见十七给他递了水来,他也没有拒绝,接过,饮了一口,复而问他:“你掳走我,是为何事?”

“我想和你聊聊。”

“聊什么?”

聊什么,十七其实也不知道,看着面前这个人熟悉又陌生的神色,她并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。聊聊过去,他根本不知道关于琴千弦的过去;聊聊未来……这有什么好聊的?

“聊聊你吧。”十七最后决定道,“你喜欢我吗?”

“……”

这问题来得太陡,徐昭还是少年,饶是再淡定,也是整个人一下愣了。

“这……从何谈起……”要他对一个初次见面就掳走他,害他病发的人说喜欢?

“我挺喜欢你的。”十七在他面前盘腿坐下,“一见你面就喜欢,你放心,我不害你,你要是想回北齐,我就送你回去,你要是不想当皇太子,我就带你离开,你想做什么,我就帮你做。”

这话……来得比刚才那句还陡。

徐昭虽然还小,可自幼的教育与环境让他过于早熟,然而看着面前这人,他还是觉得……自己跟不上她的想法……

“为何?”徐昭问她,“为何是我?”

为何是他?

“因为你是琴千弦啊。”

这个名字又出现了。

他这几天病发,过得迷迷糊糊的,事情太混乱。以至于徐昭都还没来得及思索和这名字对得上号的人,现在一想,便也不难想到,琴千弦,十数年前飞升了的仙人……

那飞升的仙人与东山主之间,还有什么过往吗?

他望着十七:“你把我当成他了吗?”

“你就是他。”

面对这么执着的人,徐昭最后只得垂头一笑,也不再辩解了,只道:“你送我回宫吧。”

“好啊。”十七也没废话地应了,随即又接了一句,“不过我也很好奇,你真的是个很受宠的皇太子吗?为什么你们北齐的人都跟过来了,还一直不动手救你呢?”

十七说着,往远方一望隔着数十丈远的地方,倏尔有一只惊鸟飞起,不注意,并不会察觉异常。

徐昭抬头望了一眼,垂了眼眸,心里有数:“我父王累年病弱,三哥不甘居后,我这般说,你便该当明白。”

“明白,想趁着一池水被我搅乱,趁机夺权呗。”十七单纯,心眼直却不傻,“你放心,有我在,他们动不了你一根汗毛。”

被人这般直白地守护,对徐昭来说也是第一次,他笑了笑,撑着树干,想要站起来,十七则直接蹲到了他面前:“你想去哪儿,我背你。”

看着十七毫无保留的后背,徐昭愣了一瞬,倒是也没客气地趴了上去,只是手穿过十七颈项间的时候,钩住了她的头发,但见她颈项后面有一道伤疤,徐昭一默,他身边有不少护卫,每一个都武功高强,而每个武功高强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会带伤,可徐昭从没见过哪个女人身上有这样的伤。

蜿蜿蜒蜒从衣领之上一直蔓延到了背脊里面,受伤的时候,一定是鲜血淋漓……很痛吧。

不过想来也是,万戮门的东山主,身上怎么会少了这些“战功”?

“北齐皇宫。”徐昭道。

“好。”

十七准备动,可便在这时,那方的人忽然就出手了。

精钢锁链“哗啦”一声从四面八方而来,在离十七与徐昭三丈远的地方凌空织出了一个铁网,十七“哦”了一声:“修仙者啊。这些人想困住咱们,不想让你回宫。”

徐昭眸光微微一寒,随即问十七:“你能对付他们吗?”

十七一笑,是属于东山主应有的猖狂:“你抱紧我就是。”

徐昭紧紧地抱住十七的脖子,但见她身形往前一冲,铁网之上立即有一根铁链向十七杀来,十七不躲不避,径直向那精钢铁链冲去。

徐昭怔神,眼见那精钢铁链条上一条尖锐钢刺迎面刺来,速度之快,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,然而下一瞬间。

只听“咔”的一声,十七竟是空手握住了那钢刺,不由分说,直接掰断,钢刺后面连着铁链,接着那后面一大片修仙人用精钢铁链织出来的囚笼一样的网。

十七抓来后面的铁链狠狠一拉,整个铁链网便跟随着她的动作一抖。

铁网后面的修仙者们皆是大惊,待得再欲催动铁网,十七竟是一声低喝,凭着一己蛮力,直接将那空中法力支撑的铁网整个儿拖拽过来,一个旋身,拉着铁网画了一个弧线,摧毁了树根大树,连带着打翻了不知道多少隐藏在树林间的修仙者,将他们连人带树一网打尽,径直扔向了天空之中。

空中一片惊叫。

不止徐昭,还留在地上的修仙者也尽数愣了,躲过刚才那一网的修仙者纷纷从已经秃了的树林里站起身来,满脸惊愕地看着十七。

早闻万戮门东山主怪力惊人,却未曾想过,她的怪力竟这般惊人——

不管法术,不论常理,直接凭蛮力取胜……

徐昭趴在十七后背上,不敢置信地静静看着她。十七却只是“啪啪”两声,捏响了指骨,一言不发,径直向剩下的修仙者那方走去。

其中靠得最近的一个老道见状,心知不妙,连忙掐了个瞬行术,眨眼身形便消失了去,十七却只目光一凝,脚步未动,径直伸手凭空一抓,那老道立即在十七手中现形,惊诧地瞪着眼,被十七狠狠捏住了脖子,正在锁紧虎口之际,徐昭倏尔道:“好了。”

十七虎口松开,微微侧了头,随即一撇嘴:“你果然和琴千弦一样的,总拦着我,说造杀孽不好。”她随手将老道丢开,拔了腰间的剑,御剑而起,正在这时,却有一道光华倏尔从她后背刺来,而她背上此时正背着徐昭。

她一转身,以身作盾,挡下了那道光芒。

一开始她只以为是法术,却没想到法术当中竟还包裹着一个匕首,法术的光华融入十七的身体里面,并未给她造成伤害,而那匕首却径直刺入了她的心房。

十七受了这一道,徐昭在她身后便倏尔也莫名觉得心口一疼。

他没受伤,但他……

竟为十七感到疼痛。

可十七却并未觉得多痛,她仙术没有修成,可这一身皮肉却不是这种小仙耍个小把戏就能重伤的。

她一抬脚,狠狠将面前的青年修仙者踢开,那人向后摔倒于地,依旧不甘,咬牙痛骂:“路十七!你这魔女!你杀了我父亲!今日我杀不了你,待得做鬼我必不放过你!”

徐昭静默。

十七也没有言语,她这辈子杀的人太多,这青年是谁,他父亲是谁,对十七来说根本就不重要,她也不记得。只是她微微转头看了眼旁边的徐昭,随即挠了挠头。

她不嫌痛地径直将胸口的匕首拔出,扔在地上,鲜血晕染了她胸膛的衣裳,她也没有在意。看了那青年一眼,不辩解,也没动杀手,只是像刚才一样,御剑离开了。

她将徐昭送入皇宫里,可却发现北齐皇宫之上已经布满了结界,她是可以闯进去没错,可徐昭进不去。而徐昭进不去,她去皇宫里也没什么意义。在结界之上纠结了一段时间,天色便已经擦黑了。

十七便先带了徐昭去郊外湖边打算将就一夜,顺带想想对策。

“你三哥好像要夺权了哎。”她点起了篝火,对旁边面色苍白的徐昭道,“要我去把你三哥杀了吗?”

徐昭没有接她的话,只是静静看着她胸膛上的血迹。

十七有些不自然地挡了挡:“唔,我先去湖里洗漱一下。”她想,琴千弦那么一个活菩萨转世,一定见不得杀戮吧。

以前的琴千弦便也罢了,本就是这江湖上的人,再怎么修菩萨道,为了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,手中始终染了鲜血,所以她的过往,琴千弦足够理解。

可徐昭不一样。

他还小呢,他心有仁慈,必定是见不得她那般杀人,也……理解不了过去她身上背负的那些血债吧。

十七走到湖边,褪了衣裳,踏入湖水之中,清洗着自己的身体,一边洗,一边琢磨,好像有点被嫌弃了,该怎么办呢?要不去给他买个糖葫芦,哄哄?

而十七想这些事想得专注,却没料到在她身后,坐在篝火旁边的徐昭微微侧过头去,但见月色之下,湖光潋滟之中,十七裸背立于湖中,即便白日见过她的怪力与手段,可此时见她身姿婀娜,却与平常女子并无不同。

但再是仔细一看,却又发现,在她后背之上,果然遍布了不少的伤疤。

刀剑的划伤,火焰的烧伤,箭矢的伤,各种各样,她好像是尝过了地狱中的所有酷刑,才会有这么斑驳的身体。

然而……

“呀。”十七一转头,微微挡住胸,“你在看我洗澡啊。”

一句话,径直将徐昭心头方才的那些怜惜、心疼和感慨,尽数化为了害羞与窘迫,他连忙转了头,到底是年纪小,脸颊霎时便红了起来:“不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

哗啦啦的水声响起,是十七上了岸,她光溜溜地站在徐昭旁边,徐昭侧眸看了一眼,登时脸如火烧,又立即垂下了头,这次更是将头埋在了膝盖里面,久久没有抬起:“东……东山主……你先穿上衣服……”

“你叫我十七就好了。”十七在徐昭旁边蹲了下来,“看我洗澡你会开心吗?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如果开心的话,咱们一起洗呀,这样我就不用再想别的办法哄你了。”

“……”徐昭的脸红到了脖子根,隔了好半天,才极小声地如同蚊子叫一样呢喃出了一句,“为什么要……哄我?”

十七眨巴着眼看他:“你不是嫌弃我了吗?”

徐昭一怔,他心头聪慧,知道十七是怕他指责她那些过去的血债,他想解释,可刚要抬头,随即想到十七没穿衣服的样子,又是连忙将头埋住,又隔了许久,平复了些许燥热的心情,细声道:“我没有……嫌弃你。”

她的手或许真的染满血腥,可是她的心灵其实……比谁都干净。至少比后宫里的那些女子,干净了太多。

看徐昭这样,十七便也乖乖地将衣服穿好了:“你不嫌弃我就好。我可是要保护你一辈子的,这辈子都要和你在一起,你要觉得我做的事儿有哪里看不惯,你就直接和我说,我不想和你有矛盾。”她系好了腰带,走到徐昭旁边,拍拍他的肩:“我衣服穿好啦,你要不喜欢看我光着身子,我以后也就不在你面前光着身子了。”

“我也不是不喜……”

算了,还是别说了吧,省得她待会儿又把衣服脱了……

看着十七在篝火旁边一倒,仰头就睡的模样,徐昭心里满是无奈,无奈之后又只有摇摇头,笑了出来。

这就是万戮门的东山主啊,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有趣得多。

翌日清晨,十七睡醒了,养足了精神头,活动了一下身体,径直对徐昭伸出了手:“走吧。”

“去哪儿?”

“我送你回皇宫啊。”

徐昭皱了眉头:“可皇宫上面的结界,我无法……”

“我昨天睡觉的时候想了,你没办法从结界上进去,可那结界总是有个出入口的,咱们就从入口进去,谁拦我揍谁。”

徐昭琢磨了一下,他总是要回宫的,三哥心思狠辣,保不准他会对父王母后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,他是必须要回宫的,虽则从正面去,是极为危险……

很快,徐昭就发现他想多了。

十七带着他入皇宫,情形是十分危险不错,可危险的却不是他和十七,而是其他来阻挡的人……

东山主动手,从来不讲道理,一路遇神杀神,遇佛杀佛,真是如她所说,谁拦就揍谁。

一路大摇大摆畅通无阻地从宫门入了朝天殿,徐昭跟在十七身后,看着面前这条道上倒下的人,整个人都是哭笑不得的。自古以来,反叛有被镇压的,有被智取的,可大概从来没有像这样……被一个人给搞定了的吧。

最后走到朝天殿前,三皇子疯了一样抓着徐昭的母后,站到殿前,拿剑在皇后的颈项上比画着,为了保命,他只能出此下策:“徐昭,你再让这魔女前进一步,我就……”

话音未落,刀剑落地,三皇子径直被人一拳揍得飞了出去。

皇后紧紧咬着牙关,镇定住了神态,十七在旁边扶了她一把:“没事,你别怕。你是徐昭的娘亲,我也保护你。”

皇后转头看了眼十七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。

这一场宫变,就这样被十七一人强行镇压了下来。

皇帝尚且还留了一口气,十七劫走了皇太子,可后来又将皇太子安然无事地还了回来,顺带救了皇后平息了叛乱,算是功过相抵,皇帝是这样说了,可皇后身为被救的人,则更感激十七,只问十七道:“你想要什么?”

十七想也没想就说:“我要和徐昭一直在一起就可以了。”

此言一出,皇帝皇后面面相觑,徐昭在十七身后又忍不住红了脸,可却也没说出反对的话。

能与万戮门这般后台的人靠上关系,这人还是东山主!即便是皇家,也求都求不来了。谁不知道,靠上这么一个媳妇,从此放眼天下大国,谁还敢轻易来犯?

然则这事弄到最后,最蒙的还是十七,待得徐昭年满十六,北齐大办皇太子婚宴。

洞房当天,十七穿着一身喜庆红袍,眨巴着眼望着挑了她头上红盖头的徐昭:“我为什么要和你成亲啊?”

十七跟在他身边也有四年,他对什么事情都运筹帷幄,唯独面对十七,是每次都哭笑不得的无奈:“你不是要和我一直在一起吗?”

“可我门主说人只能和自己最喜欢的人成亲,虽然我喜欢你,可我最喜欢的人还是我门主。”

好嘛,原来不止是琴千弦,还有她家门主也是他的敌人啊。

徐昭哄她:“但我最喜欢的人,是你啊。”

十七想了想,觉得好像……也有点道理:“那既然这样,就成吧。”

徐昭与她饮了交杯酒,一杯酒下肚,他看着十七映着烛火红扑扑的脸,心里只觉像被茸草扫过一般痒。十七说他是琴千弦的转世,要下来历劫的。

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如十七所说的那样。

他只是觉得,如果真是如此的话,那琴千弦或许并不是下来历劫的吧,他成为他,大概只是来了结一段未结的缘,他成为他,大概只是想借这样的身份,能对十七说“我最喜欢的人是你”这样的话吧。

因为,每一次对她表白心意,他的心里,便控制不住地,充满了细碎又温柔的感情。

喜欢她,那么喜欢这般率直可爱的她。所以想抚摸她,爱护她,怜惜她,让她做他的妻。

守这一生一世的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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